• 全球超过70%的劳动者长期暴露于高温中，不仅损害职业健康与生产效率，更持续推高相关经济成本。
• 受限于传统观念与经济压力，工作场所的防护措施往往落地困难，非正式与零工群体的风险尤为突出。
• 构建具备“高温韧性”的工作环境亟需多方协同，包括引入基于湿球黑球温度（WBGT）的科学监管框架，灵活应用数字化智能监测手段，以及创新型保险产品，从而系统性提升工作环境应对高温风险的能力。

据国际劳工组织的估计显示，全球约有24亿名劳动者，即70%的全球劳动力，长期暴露在过度高温环境之中；此外，高温环境每年还导致约2,285万起非致命性工伤以及近1.9万例死亡事件。

与此同时，国际劳工组织指出，高温环境已造成高达3,61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相当于低收入或中低收入国家GDP的1.5%[1]。而随着全球变暖持续加剧，极端高温事件亦愈发频繁，相关风险正逐渐被视为一项不可忽视的长期议题，其影响层面包括工作场所安全，生产效率以及劳动者的生命安全。

气候变化加剧高温危机

在全球平均气温不断上升的同时，亚洲地区的升温速度尤为显著。世界气象组织在《2024年亚洲气候状况报告》中指出[2]，亚洲变暖的速度接近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而这一趋势亦进一步延续至2025年，导致亚洲多地出现极端高温天气，其中中日本[3]、韩国[4]和中国[5]等国家均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炎热的夏季。更值得关注的是，强烈热浪的到来时间已明显提前。自4月起，南亚和东南亚多地便出现持续高温，印度、泰国、缅甸及区域内多个地区的气温一度突破40°C[6]。而根据世界气象组织的预测，未来几年形势仍将进一步恶化——在2025年至2029年期间，至少有一年超过2024年成为“史上最热年份”的概率高达80%[7]。

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在其第六次评估报告中指出[8]，全球气温至少将在本世纪中叶前持续上升。在一般气候情景（SSP2-4.5）下[9]，这一趋势预计将导致世纪末前的高温日数将显著增加。例如，香港每年最高气温达到或超过33°C的天数或增至95天[10]，而新加坡超过34°C的天数可能高达266天[11]。

高温环境对劳动者身心健康与工作表现的影响

热应激是指人体在高温环境下难以有效散热、维持正常体温平衡的一种生理状态。当环境气温过高时，人体所吸收的热量超过自身散热能力时，便会导致热应激，进而对身体机能造成额外负荷。

热应激的形成通常涉及多方面的风险因素，其中既包括如气温、湿度、空气流动以及辐射热等外部环境条件，也与劳动者在工作过程中产生的热量水平密切相关。此外，影响人体散热的穿着或防护设备，以及包括年龄和既往疾病史等个人因素都会显著增加热应激发生的可能性[12]。在实际场景评估中，湿球黑球温度（WBGT）是最常用的热应激指标之一，它综合衡量了气温、湿度、热辐射和风速等多重因素，国际标准化组织（ISO）亦就湿球黑球温度的测量与应用提供了详细指引[13]。

一旦人体体温调节机制受损，最初可能表现为热痉挛或热性晕厥等轻度症状；若未能及时识别和干预，情况可能迅速恶化，进一步发展为热衰竭或致命性的中暑。若劳动者长期暴露于高温环境中，还可能加重心血管、呼吸系统及糖尿病等慢性疾病[14]。因此，尽早识别热应激的早期征兆并采取有效措施，对于降低中暑风险至关重要。

热应激同样会显著削弱劳动者的工作表现。世界卫生组织与世界气象组织联合发布的报告指出，工作场所中的极端高温环境会损害劳动者的判断力、专注度、警觉性、灵活性与协调能力，并进而引发心理压力，从而削弱其整体信息处理能力。在此状态下，劳动者将更容易分心或忽视安全操作流程，情节严重时或可引发事故，从而增加工伤和死亡风险。该报告进一步指出，当湿球黑球温度超过 20°C 后，每上升 1°C，劳动生产率平均下降约 2% 至 3%[15]。

据国际劳工组织估计，亚太地区约 75% 的劳动人口正暴露于极端高温环境之中[16]。在高温高湿的条件下，包括建筑、农业、渔业、街头贩卖及外卖配送等从事体力劳动的户外工作者，由于工作过程中难以避免高温环境，其所面临的潜在风险尤为显著。同时，缺乏空调或通风条件较差的室内工作场所同样存在显著风险。此外，在工作中需要穿戴个人防护装备的劳动者，其散热能力将进一步受限，中暑风险亦随之上升。

高温防护的现实障碍：文化因素与经济压力

针对高温环境下的健康风险，相关领域专家已在预防、缓解和适应方面提供了建议，其中包括由世界气象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主导的全球高温健康信息网络，系统汇集了高温环境下健康风险的相关研究成果、培训资料及实践建议。其中不少措施虽看似简单直观，例如在高温条件下调整作业强度、必要时暂停体力劳动，以及及时补充水分以防脱水；但在实际工作中，许多劳动者仍坚持在超出自身高温耐受极限的环境下进行持续作业，导致其忽视早期不适信号，延误了必要的防护和干预措施。

在部分工作环境中，文化与组织因素进一步放大了这一问题。例如吃苦耐劳的工作文化、竞争性的工作氛围，以及紧张的工期与绩效要求，可能使劳动者即便已出现高温不适的早期症状，仍不愿停下来休息。此外，极端高温本身还会削弱劳动者的注意力和认知专注度，使其更加难以执行安全操作规范并全面落实防护建议[17]。正因如此，对雇主而言，在兼顾业务发展的同时，主动落实健康与安全措施同样重要，以避免劳动者在极端高温条件下过度透支体力。

非正式劳工和零工工作者（如外卖骑手）面临的处境更为复杂。灵活的工作模式意味着他们经常需要在“预防性休息”与“即时收入”之间作出取舍。经济压力与高温环境的双重叠加，使其在权衡健康与生计需求时将受到现实约束。

推动工作场所高温安全措施有效落地

针对工作场所的高温风险，单一措施通常难以奏效。确保高温安全措施真正落实到位，需要政策支持、系统化培训以及相关利益方的协调配合。

监管机构可通过制定明确的高温健康与安全政策向市场传递强有力的信号，推动雇主采取实际行动。例如，中国香港、新加坡和日本均已基于湿球黑球温度指数，建立了针对工作场所高温风险的监管框架，以保障劳动者健康。中国香港实施了以颜色分级的工作暑热警告制度，并强制要求雇主开展高温风险评估[18]；新加坡对雇主提出了法定层面的高温风险管理义务，对违规行为设有处罚机制，并针对不同湿球黑球温度等级制定了详细指引[19]；日本于 2025 年 6 月生效的新法规，也要求雇主监测湿球黑球温度水平，并采取诸如同伴制度与健康监测等缓解措施，且违规者将被处以罚款[20]。

在具体落实高温相关安全措施时，雇主应首先开展全面的风险评估，结合工作环境以及实际作业内容，识别潜在高温风险与危害，并评估现有控制措施是否充分且适当。国际劳工组织为此向雇主提供了一套五步法指引（图 1）[21]。

图 1：工作场所高温风险评估的五步法指引

 来源: 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提升对热应激的认知，是推动工作场所有效应对高温风险的关键。这不仅需要雇主、管理人员和劳动者充分理解高温相关疾病，也需要各方切实认识高温防护与缓解措施所能带来的实际效益。例如，通过对生产流程进行耐热化改造，雇主有望降低因高温导致的缺勤，维持生产效率并提升整体运营韧性。相关措施也将减少与高温相关的工伤和事故，同时惠及雇主及劳动者，形成兼顾安全与效益的双赢局面。

保险在强化工作场所高温韧性中的作用

随着热应激相关影响不断显现，其对保险行业的影响亦受到更多关注。气温上升所带来的健康风险预计将影响包括寿险、医疗险及工伤保险在内等多个领域的理赔趋势。随着全球气温持续攀升，理赔结构的变化可能进一步推高保障成本，并在长期范围内影响保险产品的价格水平和保障覆盖范围，因此行业需要持续跟踪和评估相关趋势。

在高温风险管理中， “预防胜于治疗” 的理念中尤为适用。保险机构除提供工伤保险外，还可以推动面向公众及政策制定者的工作场所高温安全和健康教育。同时，保险机构亦可协助雇主开展热应激风险评估，提供预防与适应建议，并鼓励其采取相应措施以应对不断升温的工作环境。

此外，保险机构可通过分析不同业务线的理赔数据，识别高风险地区、行业或劳动者群体，从而开发更具针对性的保险产品，并配套相应的风险缓释措施。

科技手段在高温风险的监测和早期识别方面同样具有重要作用。在日本，手环、头盔和嵌入式服装等可穿戴设备已被广泛应用于实时体温与热量水平检测，一旦出现中暑迹象便会发出警示。同时，基于人工智能的解决方案也在研发当中，其主要通过分析面部表情、出汗情况和皮肤潮红等指标[22]，以评估劳动者的中暑风险。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保险机构亦可通过激励机制，鼓励雇主积极采取有效的高温安全措施。

对于通常未被传统工伤保险覆盖的非正式劳工和零工工作者而言，应对高温风险则更有赖于创新方案以及多方协作，以提供必要保障并回应其实际需求。参数化保险产品在此方面具备潜在优势，其特点在于，当指标达到预设阈值时即可快速执行理赔，有助于高温风险下的韧性建设，尤其是对于相对脆弱的劳工群体，相关保险可为劳动者及其家庭提供及时的经济支持。近年来，针对高温工作环境的参数化保险产品已陆续出现，且印度[23]和中国香港[24]已有实践案例（图 2）。

图2：面向劳动者的高温参数化保险产品示例

来源: Climate Resilience for All; AXA Hong Kong and Macau

结论

工作中的热应激已成为当前最为紧迫的可持续发展议题之一，应对这一挑战，需要政府、雇主、劳动者、保险机构及其他利益相关方的密切合作，共同推进更具系统性和前瞻性的高温韧性建设策略，而不仅限于事故后的应对措施。在全球平均气温不断攀升的背景下，未能及时适应高温风险的组织和行业，可能在长期内面临生产效率下降及经济竞争力削弱等多重压力。作为风险管理体系中的重要一环，保险行业应与各方深化协作，以创新视角共同建设能够适应气候变化、并具备长期韧性的工作环境。